第4章 流言的墙(第2页)
门很快就开了。
林烨显然也刚起床,黑色背心外面只套了一件敞开的旧夹克,凌乱的短发还带着枕头压出的痕迹,淡胡渣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更颓废,却也更清醒。
他手里拿着一支板手,指节沾着洗不掉的黑油,看见沈映秋抱着铁盒站在门口,瘦削的身影在浓雾的走廊里显得单薄,眼眸低垂,却把铁盒抱得很紧,像是抱着某种证据,他先是挑眉,随后笑了,那笑容痞气,却没有恶意。
【这么早?沈老师比闹钟还准时。】他侧身让她进来,房间里的陈设和她那间截然不同。
没有多余的家具,只有一张铺着深灰色床单的单人床,一张堆满零件的工作桌,还有墙角那台拆到只剩骨架的老野狼。
空气里全是机油、金属与淡淡烟草混合的味道,窗户开着一条缝,雾气就从那条缝里慢慢渗进来,在工具架上凝成细小的水珠。
【进来看看,你弄的比我想的还整齐。】
沈映秋把铁盒放在工作桌上,有些拘谨地站着,双手不自觉绞着衬衫下摆。
【我把螺丝都分好了,有问题的我另外放。这几张单子的金额对不上,同一个活塞环,有人报三百,有人报八百,我都用红笔圈起来了。布袋是我缝的,这样零件不会再滚来滚去生锈。】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像是要证明自己不是在接受施舍,而是在交换。
林烨拿起一个缝得方正的布袋,翻来覆去看了看,指腹摩挲着那细密的针脚,眼神从戏谑转为某种真实的欣赏。
【手真巧。】他低声说,把布袋放回盒子里,忽然伸手,很轻地碰了一下她冰凉的手指。
【这么细的手,缝这种粗布很费劲吧。谢了,这比我用塑胶袋装好一百倍。等会我去码头拿货,回来把工钱结给你,你先去买点吃的,脸白成这样,风一吹就要倒。】他的碰触很短,点到为止,温热的指温在她指尖停留不到一秒就收回,却让沈映秋的指尖像是被烫到一样缩了一下。
她没有躲开,只是低下头,后颈露出一截白皙的皮肤,耳根慢慢泛红。
那种被当成一个能做事的人对待的感觉,比任何廉价的安慰都更能让她站稳。
她离开林烨房间时,走廊的公共洗衣间正热闹。
周阿卿穿着那件万年不变的碎花围裙,脚踩塑胶拖鞋,烫成暗红色的卷发在潮湿的空气里显得更臃肿。
她正和二楼的陈太太、三楼刚生完孩子的年轻妈妈围在那台老旧的投币式洗衣机前,洗衣机嗡嗡转着,却盖不住她刻意拉高的嗓门。
她手里提着菜篮,篮子里装着几把发黄的青菜,说话时唾沫横飞,眼神不断往沈映秋那扇刚关上的门瞟。
【唉唷,我就说嘛,雾季人最闲,闲了就作怪。】周阿卿的声音又尖又油,像一把钝掉的菜刀在铁板上刮,【你们是没看到喔,一大早,七点半不到,某人的门就开开关关,抱着东西往隔壁送。隔壁是谁?就是那个整天不务正业、骑破车的林烨啦。一个是有夫之妇,一个是镇上出名的浪子,关起门来在房间里能干什么?还能是对帐?我活到这把年纪,没听过对帐要对到床上去的啦。】她说着,和陈太太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笑得脸上的肥肉都在抖。
【她先生欠钱跑了,她不去想怎么还钱,倒想着怎么找下一个男人靠。难怪蔡老板会找上门,这种女人,债主不找她找谁?我们这栋楼都是正经人家,可别被这种事弄臭了名声,以后房价怎么卖?】
洗衣机的脱水声尖锐地响起,二楼的陈太太立刻附和,年轻妈妈则抱紧怀里的孩子,眼神闪躲却又忍不住好奇。
沈映秋抱着空掉的布袋走过洗衣间门口时,所有的声音像是被刀切断一样,瞬间安静了一秒,随后又用更小的、却确保她能听见的音量继续。
那些视线像细小的针,一根一根扎在她洗到褪色的衬衫上,扎在她挽起的马尾上,扎在她因为营养不良而过于清瘦的背影上。
她没有停留,也没有反驳,只是把头更低一些,快步走下楼梯,帆布鞋踩在积满水渍的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像是哽咽的唧声。
她把布袋抱得更紧,指节泛白,胸口那股熟悉的、被公开审判的羞耻感又翻上来,让她胃部一阵痉挛。
镇上的全联超商离公寓只有五分钟路程,却像是另一个刑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