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逃亡舰队（第2页）

　　观景廊下方，连接船坞的伸缩通道里传来压抑的哭声、最后的拥抱、以及气密门沉重的关闭声。一个男人徒劳地拍打着已经关闭的舱门，嘶喊着妻子的名字。声音被隔绝，只剩下真空般的寂静。

　　格雷格别过头。他想起了自己在地球上早已疏远的妹妹。他给她发了封告别信，告诉她自己去参加一个“长期深空勘探项目”，归期未定。他不知道她会不会哭。

　　“各舰注意，‘方舟’舰队最终自检完成。引擎预热。倒计时十分钟。”

　　船坞的固定支架缓缓收回。十二艘形状各异、大小不一的飞船——从相对完整的“朝圣者”到更像一堆绑在一起燃料罐的“信天翁三号”——开始微微震颤。聚变引擎幽蓝的尾焰逐渐明亮，照亮了谷神星冰冷的地表。

　　地球方向，没有送别的致辞，没有官方的祝福，甚至没有警告。只有沉默。议会大概还在争吵是否要发射导弹拦截这些“潜在的污染载体”或“叛逃者”。

　　火星方向，一片静谧的锈红，但格雷格总觉得，那颗星球上正在形成的巨大意识，也许正“看”着这里，带着非人的好奇。

　　欧罗巴方向，只有黑暗。

　　“倒计时一分钟。愿星辰指引前路。”

　　阿米娜的声音传遍全舰。格雷格系好安全带，看着观景窗外逐渐远离的谷神星，看着太阳——那颗温暖了人类数百万年的恒星——开始缓缓缩小，变成一个特别亮的点。

　　引擎全力喷射。加速度将他压在座椅上。

　　在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的不是崇高的探索精神，而是一个荒谬的念头：冰箱里那盒没吃完的草莓，会不会在生态农场成功复制出来？他答应过萨姆的小女儿，要给她种出“比地球还甜的太空草莓”。

　　然后，谷神星、小行星带、内太阳系的一切，都迅速消失在身后的黑暗里。

　　“方舟”舰队，载着五千个不安的灵魂、人类文明的备份副本、以及无数未解答的问题，滑入了银河系永恒的夜幕。

　　他们身后，太阳系的纷争仍在继续。

　　他们前方，只有未知，和一百八十年的漫长孤寂。

　　在舰队末尾那艘最破旧的“旅者七号”上，一个始终低着头、避免与任何人有眼神接触的乘客，悄悄启动了个人终端上一个高度加密的界面。信号以极低功率发射，指向并非南门二，而是另一个遥远且未被公开的坐标。信息很短：

　　“种子已播下。容器稳定。静待发芽。”

　　发送完毕后，他删除了所有记录，望向观景窗外渐行渐远的太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深空吞没了舰队最后一点引擎光痕。

　　人类第一次主动的、成规模的星际逃亡，就这样无声地，融入了星辰的洪流。

　　他们逃向的，是新生，还是另一场更加孤独的噩梦？

　　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