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忏悔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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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02(第3页)

德·卢森堡先生昨天早晨六点钟走了。我还不知道我是否还会去。我在等他的来信,他自己也不清楚要在那里待多久。我已见过德·圣弗洛郎坦先生,他很乐意帮莫尔莱神父的忙,不过他在这件事上遇到了一些阻力。他希望下星期觐见国王的时候能和陛下谈及此事,彻底扫除障碍。我曾请求不要将他流放到外省——当时他们正在讨论这个问题,有意将他发配到南锡。先生,以上就是我目前取得的进展。我可以向您保证,此事一天得不到您期待的了结,我一天也不会放过德·圣弗洛郎坦先生。现在请允许我向您诉说,这么匆匆离开您的身边,我心中多么惆怅。我敢说,您绝对没想到我会有这样的怅惘。我衷心爱您,永远爱您。

几天后,我收到了达朗贝尔的便条(信函集d,第二十六号),让我心中无比快慰。现抄录如下:

8月1日

我亲爱的哲学家,多亏您鼎力相助,神父已离开巴士底狱,此番拘禁也不会影响他今后的生涯。明天他就要动身去乡下了,他和我一同向您致以无尽的谢意和敬意。

珍重,爱您。

几天后,莫尔莱神父也给我写了一封感谢信(信函集d,第二十九号)。我得这封信里并没有真情流露的谢意,甚至感觉他有点看不上我的帮助。又过了一段时间,我发现达朗贝尔和莫尔莱神父在德·卢森堡夫人面前似乎继承了我的位置——不能说是取代。她对他们多花了多少心思,也就对我少了多少关注。我没有猜疑是莫尔莱神父使我失去了宠信,因为我太敬重他,不会有这样的怀疑。至于达朗贝尔,我在此暂时先按下不表,以后再谈。

就在这时,我又摊上了另外一件事,让我给伏尔泰先生写了最后一封信。他读完信后大发雷霆,仿佛受到了难以言表的侮辱,可他从来没有把这封信拿给任何人看过。在此,我将他不愿做的事情补上。

特吕布莱神父和我算是认识,但是见面的机会不多。1760年6月13日,他给我写了一封信(信函集d,第十一号)。信中说,他的朋友兼笔友福尔梅在报上刊载了我关于里斯本大地震写给伏尔泰先生的信。特吕布莱神父想知道这封信是如何刊印的,虚伪又狡黠地询问我对于重印此信的看法,却不愿透露他自己的意见。我平生最恨这种耍滑头的人。我按礼数向他表达了谢意,但是口气很严肃。他觉察了我的态度,但这并不妨碍他又给我写了两三封花言巧语的信,直到他得到了想知道的一切。

不管特吕布莱怎样说,福尔梅绝不可能找到那封信的原稿,第一次印刷就是他搞的鬼。我知道他是个厚颜无耻的剽窃者,毫不客气地拿别人的作品为自己牟利,只不过还没有无耻到把已经出版的书抹掉作者姓名,换上自己的姓名拿去售卖的疯狂地步。可是原信是怎么落到他手里的呢?问题就在这里。其实答案很简单,只是我当时头脑太简单,竟然被这么个问题难倒了。虽然我在信中对伏尔泰推崇备至,虽然他自己的很多做法不算光明磊落,可是如果我不征求他的同意就让人刊印,那还是会给他抓住把柄。所以我便为此给他写了封信。下面就是这封信,他没有回信。为了肆无忌惮地宣泄他的暴脾气,他还装出一副被这封信气疯了的样子。

1760年6月17日,蒙莫朗西

先生,我原本不想再和您书信往来,但是我听说我1756年写给您的那封信在柏林刊印登报了。对此,我不能不向您说明我的行为,我将真诚地履行自己的义务。

那封信毫无疑问是我写给您的,绝不是为了有朝一日刊印而写的。我曾将此信抄给三个人看过,前提是要求他们保密。对于这三个人,友谊不允许我拒绝他们的要求,同样,友谊更不允许这三个人背弃他们的诺言,滥用他们手中的抄稿。这三个人就是德·舍农索夫人(杜宾夫人的儿媳)、德·乌德托伯爵夫人和一位名叫格里姆先生的德国人。德·舍农索夫人曾希望将此信付梓,还为此征求过我的意见。我说此事应该由您决定。她也问过您,您拒绝了,这事也就搁下了。

然而,原本和我没有来往的特吕布莱神父先生最近却写信给我,关切地告诉我,他收到了福尔梅先生的报纸,在报上读到了这封信,还附有编者写于1759年10月23日的一则按语,声称这封信是几个星期前在柏林一位书商那里找到的,考虑到此信印刷在活页上,一经散佚便不可复得,所以他觉得应该载入他的报纸。

先生,以上就是我对此事所知道的一切。可以肯定的是,在此之前,巴黎人连听也没听说过这封信。另一件可以肯定的事实是,落到福尔梅先生手里的那份稿子,不论是手抄稿还是印刷品,只可能从您(这似乎不太可能)或者我方才提到的那三人之一手里流出。最后一件可以肯定的事实是,两位夫人不可能做出这种背信弃义之事。我避世而居,无法得知其详,您交游广泛,倘若您觉得此事值得深究,想必很容易利用您的人脉查个水落石出,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特吕布莱先生在信中还对我说,他把那份报纸保存起来了,未经我同意不会借出。我当然不会同意他借出。不过,那份报纸可能不是巴黎唯一的一份。先生,但愿那封信没有在巴黎刊印,我会尽最大努力阻止。但是如果我无力阻止它在巴黎刊印,如果我能及时得知自己确实享有优先印行权,那么我将毫不犹豫地亲自主持印行工作。我觉得这是公道而自然的事。

至于您对这封信的回复,我没有给任何人看过,您大可放心,它绝不会未经您同意就被刊印出来。当然,我不会贸然征求您的同意,因为我深知两人之间的通信并不是写给公众看的。但是,如果您愿意另写一封给我的回信专供发表之用的话,我保证会将它原样附在我的信后面,不会辩驳半句。

先生,我一点也不喜欢您:我是您的门徒,又是您热烈的拥护者,可您却给我制造了许多痛彻心扉的苦难。日内瓦曾经张开怀抱收留您,作为报答,您出卖了日内瓦;我曾在我的同胞面前极力为您捧场,作为报答,您让我在自己的祖国受到千夫所指。是您让我在祖国再无容身之地;是您让我终将埋骨异乡,没有将死之人应得的任何安慰,只有被抛进垃圾堆里的尊荣,而您却在我的祖国享尽了一个人所能期待的全部荣光。总之,我恨您,因为这正是您所希望的,但是我原本更应该爱您,如果您允许我爱您的话。过去我心中对您的一切都充满好感,现在只剩下对您卓绝天才无法抗拒的赞美以及对您著作的欣赏了。您值得崇敬的唯有才能,过错并不在我。我永远不会失去对您的才华应有的敬意以及这份敬意所要求的礼数。

别了,先生。

和文坛的纠缠让我的决心越来越坚定,不过我也得到了文学给我带来的最大的光荣,让我深为感动。这份荣耀就是孔蒂亲王先生竟然两次亲自前来拜访,一次在“小城堡”,另一次是在路易山。这两次来访都选在德·卢森堡夫妇不在蒙莫朗西的时候,以此明确表示他是专门来拜访我的。我从来没有怀疑过,我之所以能获得这位亲王的青睐,一开始是拜德·卢森堡夫人和德·布弗莱夫人所赐,不过我也毫不怀疑,从此之后亲王不断赐予我的荣宠都是出于他本人对我的赏识,也是我自己努力的结果。

路易山的房间很小,不过塔楼景色绝佳,我便带着亲王上了塔楼。亲王对我真是抬举,竟让我陪他下棋。我知道他和德·罗伦齐骑士下棋总是得胜,而后者的棋艺比我高明。可是,不管骑士和旁观者怎么对我使眼色做鬼脸,我都权当没看见。我们下了两盘棋,两盘我都赢了。收场时,我恭敬而庄重地对他说:“大人,我太崇敬殿下,以至于我在棋盘上非要赢您不可。”这位伟大的亲王才华横溢,不爱听人阿谀奉承,他果然感觉到——至少我是这样想——在棋桌旁只有我一人把他看作普通人,而且我完全有理由相信,他对我这一点真的感到欣慰。

就算他因此对我不满,我也不会因为自己没有讨好他而责怪自己。当然,我心里绝没有辜负他的盛情,关于这一点,我也无可自责。说到自责,倒是有时候我的举止有失风雅,有些辜负亲王的满怀恩德,而他赐予我恩宠时却总是风度翩翩,气度非凡。几天之后,他派人送了一篮野味给我,恭敬不如从命,我也就收下了。又过了没几天,他又派人给我送了一篮野味,他的一个随猎武官奉命写信告诉我,这些都是殿下狩猎的战果,是他亲手打到的野味。我再次敬领了。但是我写信给德·布弗莱夫人说,再送我就不能收了。这封信遭到众口一词的谴责,也实在该骂。一位亲王亲自猎获野味当作薄礼相赠,派人送来时又那么客气,我竟然拒绝,这不是一个高傲的人为了捍卫独立自由而表现出的细腻,而是不识好歹的狂徒毫无教养的粗鄙之举。我在自己的信函集里重读这封信时,没有一次不为自己脸红,后悔不该写这封信。可是我写《忏悔录》毕竟不是为了掩饰自己的蠢行。这次的蠢事让我痛恨自己,所以更不能避过不谈。

我又做了另一件蠢事,差点让自己成了他的情敌。德·布弗莱夫人那时是他的情妇,常和德·罗伦齐骑士一起来看我,可我一点也不知道。那时的她年轻貌美,总爱装出古罗马人的派头。而我的思想又一直具有某种浪漫主义色彩。在这一点上,我们可以说是有些气味相投。我对她着了迷。我想她看出了我的心思,德·罗伦齐骑士也看出来了,至少他和我谈起过这事,不过没有让我知难而退的意思。但是这一次我可算老实了,年近半百,也该老实了。当初我在《致达朗贝尔的信》里把那帮为老不尊的糟老头好好教训了一番,现在言犹在耳,要是我自己都不接受教训,那也太难为情了。更何况我渐渐知晓了其中的隐情,和这么一位皇亲国戚争风吃醋,岂不是不知天高地厚?最后还有一个原因:我可能还没有彻底忘却对德·乌德托夫人的痴情,我感到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任何人或事能代替她在我心中的地位,我这一辈子都和爱情永诀了。就在我写下这几行字的时候,还有一位少妇看中了我,刚刚还仗着她危险的魅力对我百般挑逗,眉目传情,让人心乱如麻。但是,就算她无视我已到花甲之年,我自己还没忘呢。这一步我没有走错,今后就再也不怕失足,余生也可以放心了。

德·布弗莱夫人既然看出她曾让我动心,可能也就看出我战胜了内心的冲动。我不傻,也不狂妄,不会以为在我这样的年龄还能引起她的兴趣。但是,从她对戴莱丝所说的某些话来看,我相信我也曾引起她的好奇。如果事实确实如此,如果她因为这点好奇心没有得到满足就不肯原谅我的话,那我必须承认,我确实生来注定要毁在易于动情这个弱点上。爱情征服了我,我就要倒霉;这次我战胜了爱情,却要落到更悲惨的境地。

在这两卷中作为参考的信函集到这里就结束了。下面的章节我只能循着回忆的痕迹继续写下去。对于这段残酷的岁月,我的回忆如此清晰,强烈的印象又如此深刻,就算迷失在灾难的汪洋大海上,我也不可能忘记第一次沉船的细节——即使我对其后果的记忆已经模糊不清。因此,在下一卷里,我还有自信继续写下去。如果我再走远一点,那就只好在暗中摸索前行了。

[69]译注:雅克-贝尼涅·博须埃(jacques-benignebossuet),路易十四的宫廷布道师,以布道和演说著称,被认为是法国最伟大的演说家。

[70]译注:法国作家拉伯雷《巨人传》第四部中的故事:巴汝奇想要从曾经和他有过节的商人手中购买一只母羊,商人拐弯抹角,趁机大肆奚落巴汝奇,并故意抬高物价。几经周旋之后,巴汝奇终于出高价买下了一只母羊,他毫不客气地挑选了羊群里最肥最好的一只,那是羊群里的头羊。商人追悔莫及。说时迟那时快,巴汝奇把头羊扔进海里,群羊纷纷跟着跳进大海。商人见状赶紧制止,可是只抓住了一只母羊,连人带羊一起掉进了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