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第2页)
他说起话来有两副截然不同的嗓音,在交谈时不停地变来变去,形成鲜明的反差,起初听起来很有意思,可是没过多久就让人很难受。一种声音庄重洪亮,那是从他头部发出的声音;另一种声音清晰分明,但是尖细刺耳,那是他的身体发出的声音。当他平静而从容地谈话时,呼吸匀称,语调沉稳,一直是那副低沉的噪音;可是只要他稍微一激动,声调就会变得激越,逐渐转变为吹口哨似的尖音,然后就很难再恢复到低音了。
这就是西蒙先生的尊容,我的描述毫无夸张的成分。尽管如此,西蒙先生却是位风雅人物,极善于甜言蜜语,穿衣打扮极其考究,甚至到了轻佻的程度。他想尽量发扬自己的长处,所以喜欢在早晨没起床的时候接见诉讼当事人,这样大家看到枕头上那颗体面的脑袋,谁也不会想象他全身上下只有脑袋体面而已。不过这也惹出了一些笑话,我相信,整个安纳西的人直到现在都还记得那些笑料呢。
一天早上,他正在被窝里,确切地说是在床榻上等着见诉讼当事人。他戴着一顶极其精致干净的睡帽,上面还装饰着两个粉红色的蝴蝶结。一个乡下人前来求见,在卧室外面敲门。女仆恰巧出去了。首席法官先生听见敲门声响个不停,便喊了一声“进来”。他这一喊有些用力过度,便发出了那种尖细的嗓音。乡下人进屋后四下张望,寻思这女人的声音是从哪里来的。当他看到躺在床上的人戴着一顶女帽,帽子上还有女人用的蝴蝶结时,便忙不迭地向“夫人”道歉,打算退出去。西蒙先生恼了,声音越喊越细。那个乡下人愈发认定床上躺着的是个女人,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于是反唇相讥,骂骂咧咧地冲着“那个女人”说她看着就不是正经女人,首席法官竟然在自己家里做出这种事来。首席法官怒不可遏,因为手边没有找到别的物件,干脆抄起自己的夜壶,就在他抬手要向那个可怜的乡下人砸去的时刻,女仆回来了。
这个侏儒的身体虽然不受造物主待见,但却在智慧方面得到了补偿。他天生聪慧,后天又努力丰富自己的学识。大家都说他是位出色的法学家,事实也确实如此,可他并不喜欢自己的本行,非要转而致力于文学,并且小有成就。他从文学作品中学会了追求华丽的外表,美丽的辞藻让他的谈吐妙趣横生,甚至在女人面前也颇受欢迎。他把文选类书籍中的所有格言美句背得滚瓜烂熟,还有本事巧用这些佳句妙语,即使是六十年前的轶事他也能说得有声有色,娓娓动听,仿佛是昨天刚发生的一样。他懂得音乐,用男人的嗓音能唱出悦耳的歌曲。总之,作为一个法官,他称得上是多才多艺了。他不断向安纳西的贵妇们邀宠献媚,成了她们当中的一位时髦人物,好像一只不断向贵妇们献殷勤的小卷尾猴。他甚至吹嘘自己有过一些艳遇,逗得贵妇们忍俊不禁。一位名叫德·埃巴涅夫人的贵妇曾说,他那样的人,女人能让他吻一下膝盖就是最大的恩惠了。
他读过许多杰作,又喜欢谈论文学作品,和他谈话不仅有趣味,而且可以从中学习。我在后来潜心读书的时候和他过从甚密,让我受益匪浅。我那时已经搬到了尚贝里,有时还从尚贝里跑去看他,他很赞扬我的好学精神,不断鼓励我,在书籍选读方面给了我很多可贵的指点,对我大有裨益。不幸的是,他那羸弱的躯体中潜藏着极其敏感的灵魂,几年以后,不知什么事使他郁郁不得终日,最后竟忧郁而死。真是可惜,他实在是个好心肠的侏儒,人们初识他时会觉得他可笑,但最后终究会喜欢上他。虽然他和我交情不深,但我从他那里得到了不少有益的教诲,所以出于感激之情,我想我应该写下这段文字,作为对他的纪念。
每到空闲的时候,我就跑到加莱小姐住的那条街去,巴望着能看见出入她府上的人,哪怕能看见一扇窗户打开也好。可是我连一只猫也没有看见过。我在那里等了许久,整栋宅子始终门窗紧闭,仿佛压根没人住似的。那条街狭窄寂静,任何在附近徘徊逗留的人都很容易引起注意。偶尔有人经过也都是左右邻舍进出的人。我杵在那里,觉得十分狼狈,感觉大家已经猜到我为什么总是等在那里。这样一想,我简直像在受刑。虽然我追求欢乐,但我更看中心上人的名誉与平静。
最后,我不愿意再扮演西班牙式的痴情人了,再说我又没有吉他。终于,我决定给德·格莱芬利小姐写一封信。我本想直接写给她的女友,可是我不敢,所以觉得还是先写给德·格莱芬利小姐比较好些,毕竟我先认识的是她,经她介绍才认识了另一位,我和她也比较熟悉。写完信之后,我便按我和两位小姐道别时约定的那样,将信送到吉罗小姐那里去。吉罗小姐是做刺绣的女工,有时会到加莱夫人府上干活,所以进出她家比较方便。不过,我对这位信使并不十分放心,可是实在找不到别人,容不得我挑剔。我也不敢说她对我还有自己的打算。如果她也像那两位小姐一样把我看成倾慕的对象,我会感到耻辱的。总而言之,这样一位递信人总比没有好,我只得退而求其次,孤注一掷地去碰运气了。
我刚一开口,吉罗小姐便猜出了我的心思,其实这也并不难。托她给一位少女送信,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了问题,而我那副愚蠢的狼狈相更是出卖了我的一切秘密。大家可以想象,托她去办这件事可不让她开心,不过她还是接受了,而且忠实地完成了任务。第二天上午,我跑到她家去,拿到了回信。我是多么想马上跑出去读这封信并且尽情地亲吻它呀!这些自不必说。值得多写几笔的是吉罗小姐当时的态度。她的安详稳重和善解人意真是出乎我的意料。她足够理智,当然看得清形势:她已经三十七岁,一双兔子眼,烂兮兮的酒糟鼻,尖嗓门,黑皮肤,和这两位如花似玉的美少女相比,毫无疑问没有任何优势可言。她既不想坏了她们的好事,也不愿为她们效劳;她宁愿失去我,也不愿把我留给她们。
梅瑟莱迟迟得不到女主人的消息,前一阵子便有意回弗里堡去。吉罗小姐不仅劝她回弗里堡,还推波助澜地提醒她,最好找个人一路送她回父亲家,在吉罗小姐的怂恿下,她终于下定了决心。而我就是吉罗小姐提出的人选。年轻的梅瑟莱和我关系不错,于是欣然同意。她们俩当天便向我宣布了这个决定,就这样随意支配我的行动,但我丝毫没有感到不快,而且马上就答应了。当时我觉得走这一趟最多不超过七八天,然而吉罗小姐却另有打算,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我不得不说明我当时的经济情况,不过她们也考虑到了这一点。梅瑟莱答应为我出路费,为了把花在我身上的那笔费用节省出来,她还按照我的建议,先把她的小包裹寄走,我们则在随后慢慢徒步前进。事情就这样定了。
我在这里谈到有那么多姑娘爱恋着我,心中很过意不去。但是我并没有吹嘘自己在这些艳遇中得到过值得炫耀的好处,所以我想我可以毫无顾忌地说出真实的情况。梅瑟莱比吉罗小姐年轻,不像她那样深谙人事,从来没有越轨对我说过调情的话。她喜欢模仿我的声音和语调,重复我的话,对我关怀有加。梅瑟莱天性胆小,一路上她最在意的事就是晚上我们必须睡在一个房间里,显然,一个二十岁的小伙子和一个二十五岁的姑娘一起旅行,在这种情况下很少有人能把持得住不越线的。
然而这一次,我们偏偏没有越线。梅瑟莱当然并不让人讨厌,但是我当时太过单纯,一路上一句挑逗的话都没有说过,不但没有来一场风流韵事的打算,甚至根本连想都没往那方面想;即使一度浮现起这样的念头,我也蠢得手足无措,完全不知该怎么办。我无法想象一个年轻姑娘和一个小伙子该如何睡在一起,还认为这种可怕的事情需要准备几个世纪才够。如果可怜的梅瑟莱替我负担旅费是想要得到某种回报的话,那她可就失算了。我们抵达弗里堡时,依旧和离开安纳西时一样规规矩矩。
路过日内瓦时,我没有打算去看望任何人,但是当我走到桥上的时候,心里便开始受不了了。每当我望见这座幸福城市的城墙,每当我走进这座城市,没有一次不激动得难以自持。这座城市象征着崇高的自由,使我的灵魂升华,它平等、团结而德行高尚的形象也让我感动得潸然泪下,强烈的懊悔之情油然而生,我为自己错失了这种种幸福而悔恨不已。我曾经犯下多大的错误啊,可是这错误又犯得多么自然!我心里始终怀念着这一切,怀念着自己的祖国。
尼翁是我们的必经之地。难道我就这样路过家门而不拜见父亲?如果我真敢那么做,我以后一定会愧悔而死。我让梅瑟莱留在旅店,不顾一切地去看望父亲。唉!我从前的忧惧真是毫无道理啊!他一看到我,心中的舐犊之情完全喷薄而出。我们彼此拥抱,不知洒下了多少泪水!一开始,他还以为我这次永远回到他身边不走了。我对他谈了谈我的情况和未来的打算。他劝了我几句,但并没有勉强。他告诉我可能遇到的种种危险,告诫我说少年荒唐妄为的时光总是越短越好。不过,他并没有强留我的意思,这一点我觉得他做得对。但我同样可以肯定的是,他并没有尽其所能地挽留我。也许是因为他看出我已经迈开了脚步,走上这条道路便无法再回头,也许是由于他不知道对我这个年纪的孩子究竟该怎么办才好。后来我才知道,他对我的旅伴有一种十分不正确的、远离事实的看法,不过这也情有可原。我的继母是个善良的女人,为人有点圆滑,她虚情假意地做出要留我吃晚餐的样子。我没有留下来用餐,不过我对他们说,回来的时候我打算再和他们多团聚些日子。我还把随船运来的一件小包裹寄存在他们那里,因为我觉得带着太累赘。第二天一清早,我便动身上路了,我为自己见到了父亲并且勇敢地尽了为人子之道而感到高兴。
我们平安到达了弗里堡。旅行行将结束时,梅瑟莱小姐对我的热情也逐渐减退,等到达目的地以后,她对我已经相当冷淡。她父亲的生活并不富裕,所以没有盛情款待我,我只好去住小客栈。第二天,我去看望他们,他们邀请我吃午餐,我也接受了。吃完饭我们道别,没有流下一滴惜别的眼泪。当晚我回到小客栈,翌日便动身出发了。至于究竟要去哪里,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在我一生中,这是上帝再一次将绝佳的机会放在我面前,如果懂得把握,我就能过上幸福的日子。梅瑟莱是个好姑娘,虽然没有倾城倾国的姿色,但是也不算难看,她性格不太活泼,但却很明事理,偶尔闹点小脾气,哭一阵子也就完事了,从来不会掀起更大的风浪。她对我的确有心相许,我要娶她为妻也不是难事,娶了她便能继承她父亲的家业。爱好音乐的我自然会喜欢他的职业。这样一来,我就可以在弗里堡安家立业了。这座小城虽然不华丽,但是民风淳朴。毫无疑问,这种选择会让我失去很多乐趣和享受,但我将会度过平静安宁的一生。然而我比任何人都了解自己,在这件事上,我没有半点踌躇便做出了决定。
我没有返回尼翁,而是去了洛桑。我很想看看美丽的日内瓦湖,在洛桑,可以将大湖风光一览无余。
支配我行动的隐秘动机大都不是很坚定。远大的志向在我看来总是太过渺茫,不足以成为行动的动力。未来在我眼里前途莫测,让我总是将需要付出长期努力的计划视为骗人的诱饵。我和其他人一样抱有某种希望,但那必须是不费力就能实现的希望。如果需要长期奋斗,那我可就受不了了。所以,唾手可得的微小快乐对我的吸引力比天堂的永恒幸福还要大。不过,我从不追求事后以痛苦为代价的快乐,这种享受引诱不了我,我只喜爱纯粹的快乐。如果明知后来会追悔莫及,那就不能算作是纯粹的快乐了。
眼下,我必须赶紧找个落脚的地方,越近越好。我在半道上迷了路,入夜时分到了穆东。我在那里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钱,只剩下十个十字币[26]。第二天吃了一顿饭,最后的十个十字币也花光了。那天晚上,我来到离洛桑不远的一座小村庄。身无分文的我不管不顾地走进一家小旅店,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饥肠辘辘,装出钱袋满满的样子,落落大方地点了晚餐。吃完了饭,我什么也没想就上床睡觉了,这一夜睡得还十分安稳。第二天早晨吃过早餐,我让店主算了算账,共计应付七个巴岑银币。我想把短外衣押给他,然而好心的店主拒绝了。他对我说,感谢天主,他还从来没有扒过别人的衣服,现在也不想为区区七个巴岑银币破例。他让我留着自己的外衣,等有钱了再来还账也不迟。他的善心让我感动,但远不如我回忆起此事时那么感动。没过多久,我就托一位可靠的人把钱给他送去,向他表示感谢。可是,十五年以后,当我从意大利回来又路过洛桑的时候,我竟然忘记了那家旅店和店主的名字,真是太遗憾了。不然的话,我一定要去拜访他,和他聊一聊他当年的善举,以此证明他的好心并没有被遗忘,那样的话我真的会非常高兴。在我看来,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心而给人帮忙,就算是再大的忙,也不如这位老实人朴实厚道的善行值得感激。
快要到达洛桑的时候,我开始琢磨自己现在这副落魄潦倒的模样,考虑怎样才能摆脱眼下的窘境,不让继母看出我已经走投无路。我将这场徒步旅行中的我比作刚到安纳西的旺蒂尔。这么一想,我倒来了兴致,不顾自己既没有他的巧舌如簧,也没有他的才华横溢,硬是要在洛桑做一个小旺蒂尔,向别人教授我自己也不精通的音乐。我自称来自巴黎,其实那时候我压根没去过巴黎。洛桑没有唱诗训练班,我找不到代课打杂的活计,而我又没有胆量到真正的音乐人圈子去闯荡。于是乎,为了实施我的美好计划,我只好先打听哪里有物美价廉的小旅店。有人告诉我,有个名叫佩罗泰的人家中留宿过往的旅客。这个佩罗泰真是全世界最好的人,对我的接待十分周到。我向他说了一通事先构思好的瞎话,他答应为我张罗,给我找几个学生,还对我说等我挣到钱以后再和他结账也不迟。他开出的膳宿费是五个白埃居[27]。这价钱实在不算高,可是对我来说也不是小数目。他建议我先选择半价的膳宿,也就是午餐只有一份浓汤,没有别的菜式,晚上可以好好吃一顿。我同意了。好心的佩罗泰对我关怀备至,在其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给了我最大的帮助。为什么我年轻的时候遇到这么多好人,年纪大了以后却见不到几个好人了呢?难道好人都死绝了吗?不,不是这样,而是因为我今天所处的社会阶层已经不再是我当年遇到好人的社会阶层了。在平民百姓中间,虽然大发善心只是偶尔为之,但这种自然的情感随处可见,时常流露。在上流社会中,这种自然的情感完全被压抑到窒息。他们打着感情的幌子,其实只受到利益或虚荣的支配。
我在洛桑给父亲写了一封信,他把我的小包裹寄来了,还附上了一封满篇忠告的信笺。我原本应该听从他的教诲,从中有所启发。我在前面已经提到过,有时候我的理智会陷入不可思议的错乱状态,使我完全变成另一个人。下面又是一个明显的例子。要了解我当时晕头转向到了何等地步,只要看看我一口气做了多少荒唐事就够了。我当真有样学样地模仿起旺蒂尔的做派,连歌谱都还认不全,就当起音乐教师来了。诚然,我曾和勒麦特尔相处过六个月,跟着他学到了一些知识,但仅仅六个月是远远不够的,何况我又是师从这样一位大师,无疑只能学到一些皮毛。作为一个来自日内瓦的巴黎人,来自新教国家的天主教徒,我觉得必须更名改姓,就像改变宗教和国籍一样。我始终在尽可能向自己所模仿的那个人靠拢。他叫旺蒂尔·德·维尔纳夫,于是我便把卢梭这个名字重新拼写一番,改头换面成了沃梭尔,全名为沃梭尔·德·维尔纳夫。旺蒂尔会作曲,但他从不炫耀;我其实不会作曲,却逢人便吹嘘自己可以作曲。我连最简单的讽刺民歌都不懂,却以作曲家的身份自居。这还不算,有人把我介绍给法学教授特雷托伦先生,他喜欢音乐,常在自己家里举行音乐会。我想向他显摆一下我的才华,便煞有介事地装出会作曲的样子,大着胆子为他的音乐会作起曲来。我一口气忙了半个月,誊清乐谱,标定音部,满怀信心地划分乐章,仿佛这当真是一出音乐杰作似的。最后,说起来令人难以置信,但确实是真的:为了给这部上乘之作画上完美的句号,我在末尾加上了一段优美的小步舞曲,这段曲子竟然在大街小巷间流行起来,也许现在还有人记得下面这几句风靡一时的歌词:
多么水性杨花!
多么无情无义!
怎么着!你的克拉丽丝
欺骗了你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