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忏悔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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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第3页)

从第一天起,我们之间就建立了最亲密的关系,在她的一生中,我们这种关系始终不曾改变。她喊我“小家伙”,我喊她“妈妈”。即便后来岁月流逝,我们之间的年龄差距感觉不再那么明显,我们也仍旧保持着“小家伙”和“妈妈”的称呼。我们之间关系的真谛,我们对彼此的真挚态度,尤其是我们的心灵相通,全都在这两个称呼中得到了完美的体现。对我来说,她是最温柔慈爱的母亲,从不寻求自己的快乐,只谋求我的幸福;即便我对她的感情掺杂了肉欲的色彩,那也不能改变这份感情的本质,只是使之更加美好。我享受着一位年轻貌美的妈妈的抚爱,陶醉其中。我所说的抚爱,就是这两个字本身的意思,她对我从不吝惜温柔的亲吻,没少给予我慈母般的温柔抚爱,我心里也从来没有过非分之想。有人或许要说,我们的关系后来变了质——我承认这一点,但是还请诸位等一等,我不能一口气把所有的事情全部说完,请容我缓缓道来。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一瞬间,是她真正让我动情的唯一时刻,而且这短暂的一见钟情也多半是因为喜出望外。我莽撞的目光从来没有偷看过她脖颈以下的部分,尽管她半露的酥胸很容易引起我的注意。我在她身边从未有过冲动的激情,也没有强烈的欲望。我非常宁静,享受着难以言喻的乐趣。我可以这样在她身边待上一辈子,永生永世也不会有片刻厌倦。我同她单独在一起时从不觉得乏味,我和别人谈话时,有时心里明明厌烦得很,但是出于礼貌不得不没话找话,简直如同受刑一般,只有和她谈话时候才不会如此。我们俩独处时的谈话并没有具体的主题,我们谈天说地,可以一直聊下去,直到有人来打断我们。因此,和她在一起,我根本不必找话说,倒是要考虑怎样刹住话头。她时常在考虑自己的计划,常常陷入沉思。好吧!那我就让她静静沉思。我闭上嘴,默默地望着她,感觉自己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和她在一起时,我还有一种怪脾气:我不强求两人独处,却会不断地寻找机会,一旦有这样的机会便欣喜若狂,倘若此时有人冒冒失失前来打扰,我就怒气冲天。只要有人破坏我们的二人世界,不论来者是男是女,我都会嘟囔着走开,因为我不能容忍自己在她身边时还有第三者在场。我跑到门厅里,一分一秒地数着时间,心里百般咒骂里面久坐不走的客人,我无法想象他们哪里有这么多话要说,我自己还有更多的话要说呢。

只有在看不见她的时候,我才真切地感觉到自己是多么热烈地眷恋着她。我看着她的时候,心里只是觉得快乐,可当她不在家的时候,我便终日惴惴不安,焦虑得无以复加。我觉得自己必须和她生活在一起,这样的渴望让我心中缠绵悱恻,忧思难解,甚至常常以泪洗面。我始终记得,在一个盛大的节日里,她上教堂去参加晚祷,我自己到城外去散步,脑海里全是她的影子,心中充满了要和她共同生活的热望。我还算理智,知道这个愿望眼下是不可能实现的,此刻我所享受的美满幸福也是不会长久的。这样想着,不免悲从中来,但我并没有沮丧,因为我看到了一丝令人欣慰的希望。

钟楼的钟声总是格外能撩动我的心弦。伴着悠悠的钟声,鸟儿婉转歌唱,蓝天碧空如洗,田园风光美丽宜人,田间疏落点缀着农家屋舍——我想象着其中一座就是我们共同生活的处所——所有这一切,都让我觉得温馨,对我有着强烈的触动,让我感动又忧伤,恍如置身梦境;在如此美妙的乐土,在如此欢愉的时刻,我因为让她快乐而感受到无上的快乐,如临极乐之境,但这其中完全没有情欲的成分。在这之前和之后,我都不曾再像当时那样充满幻想,再也不曾那样强烈地憧憬未来。最使我惊讶的是,在这个梦想真正实现的时候回首当初,一切竟然和我最初设想的完全一样。有人说,人在清醒时的梦想其实是一种预感,我的梦想一定就是这样。我的想象与现实唯一不同的地方就是时间。我想象着日复一日、岁岁年年、一生一世都在持续不变的宁静中度过,然而实际上这段日子只持续了很短一段时间。唉,我最实际的幸福原来也不过是一场大梦,梦想刚刚实现的瞬间便如梦初醒。

我亲爱的妈妈不在眼前时,对她的思念让我做了许多傻事啊,要是一一详叙起来,恐怕永远也说不完。想到她曾睡在我这张床上,我曾多少次亲吻我的床榻啊!想到我的窗帘乃至我房里的所有家具都是她的东西,都曾被她美丽的手触碰过,我又曾多少次亲吻这些摆设啊!甚至想着她曾经在房间地板上走过,我又曾有多少次跪伏在地板上啊!即便是当着她的面,有时候我也会情不自禁做出一些只有在爱得热火朝天时才做得出的不可思议之举。有一次吃饭的时候,她刚把一块肉送进嘴里,我大喊一声,说肉上面有一根头发,她赶紧把那块肉吐到盘子里,我抓起肉,如获至宝地吞了下去。总而言之,我和最狂热的情人相比,只剩下唯一的差别,不过那也是根本性的差别。正是由于这种差别的存在,我的行为在常人看来简直不可理喻。

从意大利回来的我已经和当初动身前往意大利的我不完全一样了,不过,在我那样的年纪,也许没有人会像我这样完璧无瑕地从意大利归来。我回来时,完好无损的并不是贞洁的心,而是童贞的肉体。随着我一年一年长大,躁动不安的气质终于显现出来。最初的爆发完全不受意识的控制,我以为自己的身体健康出了问题,心里害怕极了,这种担心比任何事情都更能证明我在此之前的纯洁。很快,我便打消了担忧,我学会了用危险的方法满足天性的需求,这种方法拯救了我这种性情的年轻人,让他们免于淫荡的生活,但也消耗着他们的精力,损害他们的健康甚至是生命。这种恶习不仅对胆小怕羞的人方便可行,而且对于想象力丰富的人还别有一种强烈的吸引力。换句话说,他们可以随心所欲地占有一切女性,让心中迷恋的美人来为自己助兴而无须征求她们的同意。我被这种便利的恶习引诱,开始摧残大自然赋予我的、多年来小心保养的健康身体。住在一位美丽的女人家中,这样的客观环境也对这种不良癖好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她的倩影让我魂牵梦萦,白天里不断见到她,夜里身边的事物又让我想起她,连我身下躺着的都是她曾经睡过的床榻。有多少东西在撩拨我啊!

这样一想,读者也许认为我已经病入膏肓了。然而事情恰恰相反,原本可能毁了我的东西反而拯救了我,至少是暂时挽救了我。我陶醉在和她相处的喜悦中,热切地希望永远生活在她身边。不论她在或不在,我始终将她看作慈爱的母亲、可爱的姐姐、迷人的女友,除此之外再无他想。我始终这样看待她,从未改变。无论何时,我心里只有她一个人,她的形象始终盘踞在我心头,没有给其他人留下一点空间。对我而言,她是这世界上唯一的女人。她对我的感情极尽温柔缱绻,让我的情欲无暇为任何其他女人而躁动。这份感情让我不受任何女性的诱惑,包括她自己。总而言之,我因为爱她而变得安分守己。这方面的事情我说不清楚。至于我对她的眷恋究竟是什么性质,谁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我所能说的就是:如果这种眷恋到目前已经让读者觉得不同寻常的话,那么接下来的故事会让诸位觉得更加离奇。

我无比快乐地消磨时光,但每天所做的都是我毫无兴趣的事:要么是草拟计划、誊写账目、抄写药方,要么就是挑选药草、研磨药材、照看蒸馏器的火候。除了这些琐事之外,我还要接待过路人、乞丐和五花八门的来访者,同时和士兵、药剂师、议事司铎、贵妇人和俗家修士打交道。我没好气地嘟囔着,愤愤地咒骂这些乱七八糟的人,咒他们见鬼去。可是华伦夫人做什么事情都是开开心心的,见我火冒三丈的样子,她笑得直流眼泪。我虽然生气,可也禁不住会被她逗笑,这样一来她就笑得更开心了。我偶尔怨声载道的那些时刻也让她觉得很有意思,如果在我和华伦夫人争吵时恰巧有不知趣的客人前来拜访,她就更来劲了。为了折腾我,她故意延长会客的时间,还狡黠地对我使眼色,看得我简直想揍她一下。当她看到我迫于礼节不敢造次,只是用怒火中烧的目光瞪着她,她才勉强地收敛起笑容。不过,虽然我很生气,但心里还是不由自主地觉得这一切就像喜剧一样妙趣横生。

我对这些日常琐事并不感兴趣,只是因为这些事是我所钟爱的生活方式的组成部分,所以才觉得有意思。我身边所发生的事,人们让我去做的事,没有一件合我的品位,但却让我心满意足。我厌恶医学,和华伦夫人研究医学时闹出了许多令人捧腹的肆意嬉闹,让我们乐得不可开交,倘若我们没有闹得这么疯,我想我最终或许会爱上医学。这也许是医学这门技艺第一次让人如此快乐。我自诩闻一闻气味就能辨别出医书的内容,有意思的是,我确实很少出错。华伦夫人经常让我尝一些恶心的药剂。任凭我一见就躲,据理力争,都无济于事。我拼命反抗,龇牙咧嘴也好,咬紧牙关也好,可是只要我看到她那沾有药汁的纤秀手指伸到唇边,我就只能乖乖张开嘴含住它。她那一整套制药设备都堆在房间里,如果这时有人听到我们哈哈大笑、又跑又闹的动静,一定会以为我们正在屋里排演滑稽剧,而不是在配制麻醉剂或兴奋剂。

不过,我并没有把所有的时间都耗在嬉闹玩笑之中。我在自己的卧室里发现了几本书,其中有《旁观者》、普芬多夫[15]的书、圣埃弗尔蒙[16]的书和《亨利亚德》[17]。我已经不像过去那样对读书如痴如狂,不过闲来无事的时候还是会翻翻这些书。我对《旁观者》尤其感兴趣,这本书让我受益匪浅。德·古丰神父曾教导我读书不要贪多,贵在精读和思考。学会这一点之后,我从读书中获益良多,逐渐养成了注意语句结构和优美文体的习惯,我学会了分辨纯粹的法语和方言土语。通过《亨利亚德》里的这两行诗,我纠正了一个所有日内瓦人都常犯的拼写错误:

soitqu’unancienrespectpourlesangdeleursma?tres

parlatencorpour露idanslec?urdecestra?tres.[18]

句中“parlat”这个词引起了我的注意,我从这句诗里才明白,动词虚拟式的第三人称单数变位结尾,必须有字母“t”;以前我在书写或拼读时,一直都把它和直陈式简单过去式“parla”混为一谈。

我有时会和妈妈谈论我读的书,有时就在她身旁诵读,我非常享受在她身边读书的乐趣。我多多练习,尽量读得引人入胜,这对我自己也很有好处。我在前面说过,华伦夫人是位有才华的女人,当时正值她才思敏捷的全盛时期。有几位文人争先恐后地向她献殷勤,指点她如何鉴赏优秀的作品。依我看来,她依然保留着新教徒的品位。她喜欢谈论拜勒[19]的作品,对在法国早已被人忘却的圣埃弗尔蒙大为推崇。但这并不妨碍她对文学佳作深入了解,说起优秀的文学作品,她也完全可以侃侃而谈。她在上流社会中成长,年轻时便来到了萨瓦省,与当地贵族常来常往,很快便丢掉了沃州矫揉造作的情调。在她的故乡沃州,女人认为上流社会的精髓就是自命不凡,因此只会说讽刺挖苦的俏皮话。

华伦夫人对于宫廷只是匆匆地瞥了一眼,但这一眼已经足够她看透宫廷的本质。她在宫廷里有一些朋友,也有人暗中嫉妒她。她的作风和债务招来了一些闲言碎语,但她始终没有失去她的年金。她有为人处世的经验,又有善于思考的头脑,能够充分利用自己的经验,这是她谈话中最得意的话题。对于像我这样爱空想的人,听听她在这方面的教导实在比什么都有必要。我们一起读拉布吕耶尔的作品,她喜爱拉布吕耶尔更甚于拉罗什富科[20],后者的作品有悲观色彩,读来令人惆怅,对于不喜欢看人本质的年轻人而言,这种感觉尤为强烈。她谈起大道理有时候越说越不着边际,我便时不时吻一下她的嘴唇或她的手,才有耐心接着听下去,对于她的长篇大论也就不感到厌烦了。

这种生活太过美好,但很难长期持续下去。我意识到了这一点,总担心好景不长,这块心病让眼下的幸福生活蒙上了阴影。妈妈和我说说笑笑的同时,也在研究我,观察我,询问我,为我的前途制定了许多未能付诸实践的计划。仅仅了解我的性格、兴趣和小小的才能还不够,还必须寻找或者创造让我发挥一技之长的机会,这就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办到的事情了。这可怜的女人对我的爱才之心让她反复掂量各种可能,难以决断,反而拖延了我发挥才干的时机。总之,华伦夫人对我的评价相当高,最后一切都顺了我的心。然而,人心不能比天高,从这时起,平静对我来说已成为过去。

华伦夫人有个亲戚,人称德·奥博纳先生。此人聪敏过人,心思细巧,和她一样是制定计划的天才,也是冒险家一类的人物,只不过他没有被自己的计划拖垮。德·奥博纳先生登门拜访之前,刚刚向弗勒里红衣主教提出了一个详细的彩票发行计划。红衣主教没有同意。于是他又向都灵宫廷提出了这项计划,结果被采纳并付诸实行了。他在安纳西逗留了一段时间,成了地方执政官夫人的情人。这位夫人是个很可爱的女人,我很喜欢她,在和妈妈来往的女人中间,这位夫人是我唯一乐意看见的访客。德·奥博纳先生见过我之后,华伦夫人就跟他谈起我的情况。他答应对我考察一番,看看我适合干什么,如果他认为我还算可造之材,就会为我谋一个位置。

华伦夫人一点风声也没让我知道。她借口让我去办事,一连两三个上午派我到德·奥博纳先生那里去。他巧妙地引我说话,对我十分和善,尽量不让我感到拘束。他和我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天南海北无所不谈,自然亲切,完全不像是在观察我,倒好像对我十分欣赏,愿意和我无拘无束地闲谈似的。我对他倾慕极了。他观察的结论是:尽管我一表人才,看起来仪表堂堂、神采奕奕,虽不能说是完全无能,但至少是一个没有才华、没有思想也没有太多学识的人,一句话,就是一个各方面能力都很有限的青年,我能够指望的最高目标就是在乡村当一名本堂神父,这对我就是相当不错的安排了。这就是他在华伦夫人面前对我下的定论。这是我第二次或第三次得到这样的评价,但不是最后一次,当年马斯隆先生对我的评价常常得到后来人的肯定。

人们之所以反复对我做出这样的判断,与我的性格大有关系,所以我有必要在此解释一番。诸位可以想象,凭良心说,我对这样的判断并不心服口服。在尽可能不偏不倚的情况下,我要说的是:不管马斯隆先生、德·奥博纳先生和其他各位先生怎样说,恕我不能接受他们的评价。

不知道为什么,两种几乎绝对不可能相容的特质在我身上居然兼而有之:一方面是热烈、狂热而冲动的激情,另一方面是迟钝混乱、后知后觉的思想。我的心灵和头脑仿佛不属于同一个人。感情迸发得比闪电还快,瞬间涌入心中,但是闪电般的感情非但不能让我看清局面,反而让我激动眩晕得不知所以。我能感觉到一切,却什么都看不清。我兴奋异常,却行动迟缓,必须冷静下来才能思考。只要给我时间,我可以做到足智多谋,对局面深入分析,眼光透彻得令人吃惊。在从容不迫的状态下,我总能对答如流,可是在仓促之间从没做过一件像样的事,说不出一句恰如其分的话。俗话说,西班牙人只有在下棋时才能想出高招;我呢,只有在书信里才能妙语连珠。我曾读过一个关于萨瓦公爵的俏皮话,说他正走在路上,突然转过头来喊道:“巴黎商人,当心你的狗嘴。”当时我不禁想道:“这说的不就是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