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忏悔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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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02(第2页)

在我遭遇这场不幸之后没几天,我之前提到过的那位待我很好的女房东告诉我,她可能给我找到了一份差事:有一位贵妇人想见见我。我一听这话,便以为又要有美妙非凡的奇遇了,因为我总是憧憬着类似的事情。可是这位贵妇人并不像我想象的那样引人注目。为我做介绍的仆人带我去了贵妇人府上,她问了我几句话,仔细端详了我一番,觉得我不算讨厌,当场便让我留下了。不过,我并没有成为她的宠儿,只是一名普通的仆役。我穿着仆役的号服,唯一不同的是其他仆役的衣服上有饰带,而我的衣服上没有。没有饰带的号服和普通市民的衣服几乎没什么两样。我那些想入非非的希望就这样出乎意料地破灭了。

于是,我来到德·韦尔塞里斯伯爵夫人府上。她是个寡妇,膝下没有子女。她和亡夫都是皮埃蒙特人,不过我一直以为她是萨瓦人,因为我没想到一个皮埃蒙特女人的法语说得那么好,口音那么地道。她是一位容貌高贵的中年女人,很有才华,酷爱法国文学,对此很有研究。她经常写作,写了不少东西,而且全是用法文写的。她写的信函与德·塞weini夫人的风格颇有几分相似,文采也不相上下,有几封信几乎让人以为就是出自塞weini夫人之手。身患乳腺癌的她非常痛苦,无法亲自执笔。我的主要工作就是根据她的口述记录下她的信函,我倒也很喜欢做这样的事。

德·韦尔塞里斯夫人不仅有才华,而且心灵高尚,性格坚强。一直到她去世,我都在她身旁。我亲眼见她承受病痛,直到最后一刻都没有流露出片刻的懦弱,从未让人看出她在努力忍受痛苦,也从未失去贵妇应有的雍容仪态。她并没有想过其中有什么高深的哲理,因为“哲学”这个名词当时还不流行,她甚至不了解“哲学”这两个字的意义。她这种坚毅的性格有时甚至到了冷漠无情的地步。在我看来,她不管是对自己还是对别人,都没有太多感情,她善待那些不幸的人并非出于真正的同情,只是为了行善而行善。我在她身边待了三个月,对她冷淡的性情多少有所感受。按常理来说,对于一个经常陪伴在身边、前途还有几分希望的年轻人,难免会产生怜爱之心,在她感到自己行将就木的时候,一定也会想到这个年轻人在她死后还需要帮助和支持,这本来都是很自然的事。但是,也许她认为我还不配得到她的特殊照顾,也许纠缠她的人太多,她还无暇考虑到我,总之,她没有为我做任何打算。

不过,我非常清楚地记得,她曾经对我有一点好奇,问过我一些问题,想要多了解我一些。她很喜欢我把写给华伦夫人的信拿给她看,也很喜欢我向她诉说自己的心事。但是她从不向我吐露她的心事。我很愿意倾诉自己的心声,前提是觉得对方愿意倾听。可她只是冷淡而生硬地询问,对我的回答既不赞成也不反对,这样我就无法信任她。当我看不出自己的滔滔不绝是引人入胜还是招人讨厌的时候,我总会感到惶恐不安,于是我就不太愿意暴露自己的心思,以免说出可能对自己不利的话来。后来我意识到,这种用冷淡的提问了解别人的做法,是自以为聪明的女人的通病。她们以为这样就可以洞悉对方的心灵,却完全不会透露自己的心思。可她们没有意识到,这样做只会打消别人向她们倾诉的勇气。一个男人只要感觉到自己正在接受询问,马上就会小心提防;如果他认为对方并不是真正关心他而只是要套他的话,那么他就很可能说谎,或者一言不发,或者格外审慎。他宁肯被对方当作傻瓜,也不愿意被对方的好奇心迷惑。总而言之,隐瞒自己的所思所想,同时又想了解别人的心事,终究不是个好办法。

德·韦尔塞里斯夫人从来没有向我说过一句表示好感、怜悯和亲切的话。她总是冷冰冰地向我提问,我也总是有所保留地应答。我的回答谨小慎微,难免让她觉得乏味而感到厌烦。后来,她就不再询问我了,只有在吩咐我做事的时候才跟我说话。她并不看我本来是个什么样的人,只看她让我变成什么样的人。在她眼里我只不过是个仆人,所以我在她面前便只能以一个仆人的面貌出现。

我觉得正是从这时开始,我领受到了贯穿我一生的那种隐藏利己之心的狡猾手腕,并且对可能产生这种利己之心的事物本能地感到厌恶。德·韦尔塞里斯夫人膝下没有儿女,她的外甥德·拉·罗克伯爵将继承她的财产。罗克伯爵一直对她溜须拍马,亲信家仆见她来日无多,谁都不肯闲着,争先恐后地向她献殷勤,所以她很难有时间想到我。她府上的总管洛伦齐先生是个机灵人,他的妻子比他还要机灵,深得女主人的宠信,她不像是夫人花钱雇来的女仆,倒更像夫人的女伴。她把自己的侄女蓬塔尔小姐介绍到夫人身边做贴身侍女,那姑娘是个机灵鬼,总摆出一副贵妇侍女的架势,帮着姑母在女主人跟前煽风点火,他们三个人完全蒙蔽了女主人的视听,一切都掌控在这三人的手里。我没有得到这三个人的欢心,因为我只服从命令,但从不讨好他们,我无法想象自己除了效命于女主人之外,还得听候她仆人的差遣。再说他们对我也不放心。他们看得很清楚,我不是做仆人的料,仆人身份对于我绝对不是长久之计。他们担心夫人也会有同样的看法,生怕夫人对我另有安排,要和他们分一杯羹。他们这种人太过贪婪,心术不正,好像遗嘱上分给别人的每一笔遗赠都是在剥夺他们的私产。于是他们串通一气,想法设法不让夫人注意到我。夫人喜欢写信,对她而言,这本是病中的消遣,可他们却要打消她的兴趣,还请医生来劝阻她,说是写信劳神,不要动笔也不能费心思。他们借口我不会伺候人,便让两个抬轿子的蠢汉代替我伺候她。他们精心策划,以至于最后夫人立遗嘱的时候,我整整一个星期都没进过她的房间。而在那一个星期过后,我就可以和先前一样进出她的房间了,而且我比任何人都勤快,因为这位可怜女人的痛苦让我非常难过。我极其钦佩她忍受痛苦的坚强精神,在她房间里流下了许多真挚的泪水,但没有让她本人或任何人看见。

我们终于失去了她。我是眼看着她咽气的。她活着的时候是一位有才华有见识的女性,最后像哲人一样死去。我可以说,当我看到她毫不松懈、毫不做作地履行天主教徒的一切义务,从中获得灵魂的安宁时,我觉得天主教都变得可爱了。夫人平素一向严肃,可在她生命垂危的时候,脸上竟浮现出快乐的神情,那种神情十分自然,不像是装出来的。这说明理性战胜了临终的悲惨处境。到了最后两天,她终于彻底卧床不起。即使在这两天里,她也一直平静地和大家聊着天。最后,她不再说话,陷入了临终的痛苦当中。最后一刻,她放了一个响屁。“好嘛,”她扭过头说,“放屁的女人还有气。”这是她留在人世的最后一句话。

她在遗嘱中给下等仆人们留出一年的薪水作为遗赠。家仆的名单上没有我的名字,所以我什么也得不到。不过,德·拉·罗克伯爵给了我三十个利弗尔,还允许我穿走身上那套新制服,按洛伦齐先生的意思,原本连这身衣服都要从我身上扒下去。伯爵甚至答应要设法给我谋个差事,还让我去他府上见他。我曾去过两三次,可是都没能和他说上话。我是个一碰钉子就气馁的人,以后就不再去了。大家很快就会发现,我这么做是错了。

关于我在韦尔塞里斯夫人府上期间发生的事,我还没有说完!我离开她家时,虽然从表面上看来一如往日,但是心境与初到她府上的时候截然不同。我从那里带走了难以磨灭的罪恶回忆和难以承受的良心谴责。这种负担在四十年之后还压在我的心头,对我的痛苦折磨不但没有减轻,反而随着我年龄的增长而日渐沉重。谁能想到,年少时犯下的过错会产生如此残酷的后果?这样的后果让我的良心永远不得安宁。也许正是拜我所赐,一位诚实可爱、值得敬佩而且确实比我高尚得多的姑娘在贫困和屈辱中葬送了一生。

分家产的时候,不免有些混乱,忙乱中丢失一些东西也是难免的。不过,由于仆人们忠心耿耿,洛伦齐夫妇看管周密,财产清单上的东西一样也不少。唯独蓬塔尔小姐丢失了一条已经用旧的银色和玫瑰色相间的小丝带。其实,真要拿的话,我可以拿的好东西多得是,可我偏偏就看中了这条小丝带,便把它偷走了。我拿了东西却毫不遮掩,很快就被人发觉了,他们便问我这丝带是从哪里来的。我立即慌了神,结结巴巴答不出来,最后我红着脸说,是玛丽昂给我的。玛丽昂是个来自莫里昂讷的年轻姑娘,德·韦尔塞里斯夫人生病后,需要的不再是珍馐佳肴而是鲜美的羹汤,便辞退了原来的厨师,让玛丽昂做了厨娘。玛丽昂不仅长得漂亮,还有一种山里人特有的鲜妍肤色。她对人温和质朴,人见人爱,是一位善良、聪明而且绝对诚实的好姑娘。因此,听我一说是她做的,大家都很诧异。在我和她之间,大家对我更不信任,所以必须弄清楚究竟我们俩谁是小偷。他们把她叫来和我对质,大家聚在一起,德·拉·罗克伯爵也在场。她来了,人们拿出丝带给她看,我厚颜无耻地硬说那是她偷的。她愣在那里,一言不发地看了我一眼。这一眼能让魔鬼迷途知返,可是我仍然狠下心来负隅顽抗。

从头至尾,她都断然否认,情绪没有一丝波动。她指责我,让我凭良心说话,不要诬赖一个从来没有坑害过我的无辜女孩。可我依然恬不知耻地一口咬定是她,当着她的面说,丝带是她送给我的。可怜的姑娘哭了起来,但她只是对我说:“唉,卢梭啊,我原以为您是个好人,您可把我害苦了,我可不想像您一样。”这就是我们两人的对质,她始终坚定而质朴地为自己辩护,但是没有骂我一句。她的态度温和而隐忍,我的话又斩钉截铁,相形之下,显然让她处于不利地位。一方是恶魔般的大胆,一方是天使般的温柔,那番场景真令人难以置信。究竟谁是谁非,大家一时无法判断,但是倾向于认为是她偷的。当时乱成一团,没有时间深究,德·拉·罗克伯爵便将我们两人都辞退了。辞退时,他只对我们说:罪人的良心一定会替无罪者复仇。他的预言没有落空,没有一天不在我身上应验。

我不知道这个被我诬陷的牺牲者后来去向如何,但是经过这么一闹,她显然不容易再找到好差事了。她蒙受了无中生有的罪名,这项罪名会让她名誉扫地。偷的东西虽不值钱,但毕竟是偷窃,而且更糟的是,用偷来的东西诱惑一个年轻的男孩。总之,她成了一个既撒谎又死不认账的女人,对于这样一个集各种恶习于一身的女人,人们是不抱任何希望的。我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将她推进了穷困和受人唾弃的火坑。她那样年纪轻轻,在无辜蒙冤而悲观绝望的情况下,谁知道会使她落到什么地步呢?唉!让她身受不幸我已经懊悔难当,再想到这可能会让她变成比我更坏的人,我又该是怎样的心情,诸位读者可想而知!

这段残酷的回忆让我备受折磨,甚至在我夜不能眠的时候,眼前仿佛就看到这个可怜的姑娘在谴责我的罪行,一切都好像是昨天刚刚发生的事。当我生活平静时,这段回忆还不那么让我痛苦煎熬。可是当我命运多舛时,每逢想起这件事情,我便很难再把自己视作无辜的受害者,以受害者自居带来的甜美慰藉也就荡然无存。它使我深深体会到自己在某部作品中所说过的话:身处顺境时,良心便会沉睡;身处逆境时,良心的谴责则会加剧。尽管深感内疚,我从未在和朋友促膝谈心时吐露这件事,以减轻我心中的重负。再亲密的友谊也未能让我坦白,甚至对华伦夫人也不例外。我所能做的,只是承认我做过一件应该受到谴责的残忍的事,但我从未细说究竟是什么事。这个沉重的负担一直压在我的良心上,直到今天也没有丝毫减轻。可以说,稍微减轻这一重负的希望,是促成我下决心撰写这部《忏悔录》的重要因素。

以上这番忏悔十分坦率,谁也不会认为我在粉饰自己的卑劣罪行。但是,我还要说出自己内心的想法,不能因为避讳给自己辩解而隐瞒当时的实际情况,否则便与我撰写本书的目的背道而驰了。在我诬陷那个可怜的姑娘时,我确实没有害人之心。我之所以嫁祸给这个不幸的姑娘,恰恰是出于我对她的友情。说起来难以理喻,但确实千真万确。当时我心中正想念着她,于是便不假思索地把责任推给了她。我把自己想做的事推到了她身上——我说是她给了我这条丝带,因为我原本正打算把这条丝带送给她。后来,当我看到她来到我面前的时候,我真是痛心到了极点,但是,那么多人在场,我再后悔也不敢改口了。我害怕的不是惩罚,而是羞耻。我害怕丢脸胜过害怕死亡、犯罪乃至世界上的一切。

当时我无地自容,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把自己憋死在地底下。不可抗拒的羞耻心战胜了一切。正是这羞耻心让我无耻透顶。我越是罪孽深重,就越害怕认罪,于是就越发抵死不认账。我心里最害怕的就是被当众认定为小偷、骗子和诬陷别人的人。大家慷慨激昂,让我除了害怕还是害怕。如果容我冷静一下,我一定会将实情和盘托出。如果德·拉·罗克先生把我单独叫到一边,对我说:“不要陷害这个可怜的姑娘,如果是您做的,请实话告诉我吧。”那我一定会立刻跪在他的脚下忏悔。但是,在我需要鼓励的时候,人们却一味地恫吓我。此外,年龄问题也值得考虑的因素。我刚刚脱离童年时期,可以说还是个孩子。如果是真正的卑劣行为,年轻时犯罪要比成年人犯罪更可恶。但如果是一时糊涂而做出的坏事,那就应该得到宽恕,我的错误说到底其实也不过如此。所以,当我回忆起这件事情的时候,使我深感痛苦的并不是我做的坏事本身,而是这件事可能导致的后果。不过,这件事对我倒是有一个好处:这一次罪过给我留下了极其可怕的印象,让我终其一生都不会再做出任何可能导致犯罪的事情。我认为我之所以那么痛恨撒谎,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悔恨自己曾经制造过这样恶劣的谎言。我敢说,我在晚年遭受的无数不幸,以及四十年来我在最困难的情况下始终保持的诚实和正直,应该可以算是对这一罪行的弥补——如果这种罪行可以弥补的话。话说回来,可怜的玛丽昂在世间有这么多人替她报仇,所以就算我把她害苦了,我也不太害怕死后的惩罚了。关于这件事,我要说的就这么多。请允许我以后永远不再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