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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美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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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矿难,或是新生?(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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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星,“深红财富”矿业公司第七前哨站,代号“鼹鼠洞”——这个名字取得恰如其分,他们确实像一群在红色土壤里盲目打洞、永不见天日的生物。

  王建国——工友们都叫他老王,不是因为他年纪最大,而是因为他那条右腿的钛合金轴承比前哨站里大部分设备都耐用——正进行着他本月第七次空气滤网清理工作。滤网上糊着的那层暗红色粘稠物质,与其说是火星尘埃,不如说是三十几个男人呼吸、流汗、偶尔偷偷哭泣时蒸发又凝结的所有生命残余。

  “第六次!这个月第六次堵成这样!”老王对着通讯频道吼叫,声音在狭窄的维修管道里撞出沉闷的回音,“卡洛夫!你们采购部是不是用买滤网的钱去投资地球的虚拟沙滩了?需要我寄一罐真正的火星尘埃给他们尝尝吗?”

  安全主管卡洛夫的头像在面罩显示器角落闪烁,像素低得像是从旧世纪劣质电视机里爬出来的幽灵。“节约能源,王,也节约你的幽默感。新滤网在三号运输船上,而三号船……”他顿了顿,传来敲击键盘的烦躁声音,“……被‘临时征用’了,据说是要优先运送‘行星生态评估小组’。天知道那帮坐办公室的家伙要评估什么。”

  “生态评估?”老王嗤笑一声,用多功能扳手狠狠敲了敲滤网外壳,震下一片细腻如血的红色粉尘,“来评估怎么让我们这些‘鼹鼠’死得更符合环保标准?我肺里的火星尘埃快够烧一窑砖了,这算生态贡献吗?”

  这不完全是玩笑。就在上周,医疗站那台老掉牙的扫描仪发出不祥的嗡嗡声后,屏幕上显示他肺部的阴影面积又扩大了3.2%。公司派来的医生——一个看起来比自己儿子还年轻的家伙——给出的“治疗方案”是多喝水、保证休息、保持积极心态。在每天强制工作十四小时、火星重力导致肌肉持续萎缩、窗外风景是一万年不变铁锈红荒漠的情况下,“积极心态”大概算是最昂贵的奢侈品。

  他像一条疲惫的爬虫,从维修管道里蠕动回主生活区。三十几个男人挤在这个散发着汗水、金属锈蚀和循环食物气味的空间里,每个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对抗着时间的粘稠流逝。角落里的老陈戴着磨损严重的vr头盔,延迟十五分钟观看地球的娱乐节目,偶尔发出干涩的笑声,像生锈的齿轮在转动。年轻的小李对着全息相框发呆——那是他地球上的女友,照片每三小时自动刷新一次,需要消耗他二十分之一的日薪通讯配额。更多的人只是瘫在简易床铺上,眼神空洞地望着舱顶那些为了节能而调至最暗的照明条纹,像一排被抽干了灵魂的红色陶俑。

  “老王,给。”小李——前年刚从地球来的小伙子,眼睛里还残留着点没被火星尘埃磨平的清澈——递过来一块能量棒,包装纸皱巴巴的,边角已经磨损。“省着点,下周的补给船听说又要‘调整配给结构’,鬼知道是什么意思。”

  老王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没拆。他知道小李自己肯定没吃。这小子把每日配给的70%都折成信用点,通过昂贵且不稳定的量子信道汇回地球,给他那位患有周期性神经痛的寡母。真是个傻孩子,在这里,信用点能买到的唯一“奢侈品”就是一张可能提前、也可能永远延期的返程船票——前提是公司大发慈悲批准你的休假申请,前提是你的身体还没垮到通不过登船体检,前提是你在长达九个月的回程冬眠中不会因为某个系统的微小故障而永远睡去。

  “听说b区挖到‘宝’了?”老王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问道。

  小李的眼睛瞬间闪烁了一下,那是一种混合着恐惧、好奇和某种难以言喻兴奋的光芒。他左右看了看,凑得更近,温热的呼吸在面罩内壁凝成细小的雾:“不是矿。是……别的东西。老赵他们那个班组,三天前在延伸隧道作业时,发现岩壁自己……‘长’出了东西。发光的,蓝色的,像水晶,但摸上去是温的,而且……而且据说会随着你的心跳轻微脉动。”

  老王心里咯噔一下。作为有二十七年地外采矿经验的老钻头,他见过火星上各种奇怪的矿物结晶——硫酸盐形成的霜花、铁氧化物构成的玫瑰状簇晶、甚至在地下冰层边缘发现过疑似古代微生物遗迹的纹理。但他从没听说过,更没见过岩壁会自发“生长”出有温度、有心跳的东西。公司第一时间封锁了消息,加密了那片区域的通道权限,但矿站里没有不透风的墙,尤其当这“墙”可能关乎每个人的生死存亡时。

  “老赵人呢?他现在什么情况?”

  小李努了努嘴,指向生活区尽头那个平时堆放废旧零件和破损工具的隔间。那里现在总是关着气密门,但偶尔能看到门缝底下透出一点微弱的、不像是任何标准照明设备发出的蓝光。还有人低声说,在夜深人静、主循环系统进入节能模式的寂静时刻,把耳朵贴在舱壁上,能听到里面传出一种……难以形容的声音。像是许多人同时低语,又像是某种巨大生命体舒缓的脉动,甚至有人说听到了自己已故亲人的呼唤。

  “他现在很少出来了,”小李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吃饭时露个面,拿点营养膏就走。大家叫他‘引导者’。他说那些‘星之结晶’——他是这么叫的——是宇宙的礼物,能治愈身体的一切伤病,能抚平心里的所有创伤。他说在里面,没有疼痛,没有疲劳,没有‘一个人快要撑不下去’的绝望感。他说……那才是人类该有的归宿,是真正的家。”

  “放屁。”老王啐了一口,但声音里没什么底气。他想起了自己那条每逢火星沙尘暴前夕就酸痛钻心的右腿,想起了医疗站里那些治标不治本、副作用是嗜睡和反应迟钝的止痛凝胶,想起了远在地球、可能已经习惯了他这个“全息影像父亲”和“信用点丈夫”的家人。

  “刘工也去了,”小李补充道,声音有些发颤,“昨天晚饭时他跟我说的。他女儿……你知道的,那个基因病,地球那边说新型基因疗法的费用是天文数字,而且成功率不到三成。刘工说他接触结晶时,意识里收到一个‘许诺’——只要自愿连接,就能接入一个共享的知识网络,里面可能有治愈他女儿的方法。而且结晶还说,他女儿未来……也能在一个‘永远没有病痛、永远快乐’的地方和他团聚。”

  老王沉默了。刘工是个老实到近乎木讷的人,技术一流,沉默寡言,唯一的软肋就是他那从小体弱多病的独生女。用自己的一切——包括这条命,包括所谓的“自我”——去换女儿一个渺茫的希望……这种诱惑,太他妈狠毒了,狠毒到让你连骂都骂不出口。

  就在这压抑的沉默中,刺耳的警报毫无预兆地撕裂了生活区沉闷的空气!

  不是常规的换班提示或设备维护警报,而是最高级别的、短促尖利到能让人心脏停跳的蜂鸣声——大规模结构坍塌警报!

  “c区!c区主巷道!支撑结构失效!岩体大规模崩塌!有班组被困!重复,c区发生灾难性塌方!”卡洛夫变了调的声音在全站广播系统里炸开,背景里是混乱的呼喊和金属扭曲的巨响,“所有非必要人员立即撤离主通道!救援队,所有能动的,立刻到二号气闸集合!带上重型破拆工具和生命维持包!快!”

  恐慌像冰冷的液态金属,瞬间注入每个人的血管。c区是前哨站最深、压力最大、岩层最不稳定的作业面。那里的支撑结构上个月刚做过“成本优化型”加固——翻译过来就是用了更便宜、更轻、也更脆弱的合金材料。一旦发生大规模塌方……

  老王和小李条件反射般跳起来,跟着汹涌的人流冲向集合点。通道里已经弥漫着刺鼻的粉尘,红色的应急旋转灯把每个人奔跑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在舱壁上投下扭曲狰狞的图案。卡洛夫站在二号气闸前,面罩下的脸惨白,正在声嘶力竭地分组、分派装备,但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老王十分熟悉、深不见底的恐惧——那是经历过多次矿难的老手才有的眼神:知道这次下去,可能不是救援,而是收尸。

  救援过程是漫长而绝望的体力与精神双重折磨。在只有地球三分之一重力的环境下,移动数百吨不规则、边缘锋利的岩块,即使有液压顶撑和微型掘进机辅助,也依然如同蚂蚁试图撼动山岳。通讯频道里大部分时间只有粗重的喘息、工具与岩石碰撞的闷响、机械过载的警告蜂鸣,以及偶尔传来的、发现同伴破碎防护服或残存肢体时的、那种窒息般的短暂死寂。

  时间失去了意义。汗水在防护服内层凝结成冰凉的粘液,又因为持续活动产生的热量而蒸腾,面罩内壁反复起雾又被除雾系统勉强吹开。老王右腿的旧伤开始剧烈抗议,每一次发力都像有生锈的锯齿在刮擦关节。但他不能停,身边的每个人都不能停。那些被埋在下面的人,可能是昨天还一起抱怨食物难吃的老张,可能是上周刚学会操作新型钻机的小陈,可能是家里还有三个孩子要养的大刘……

  五小时十一分钟后,他们终于挖通了最后一段堵塞的巷道。

  应急灯忽明忽灭的光线,颤抖着照亮灾难现场。

  四名矿工——从破碎工服上的编号能勉强辨认——被巨大的岩块压在下方,姿态扭曲,显然在坍塌发生的瞬间就已失去生机。但让所有救援队员血液冻结、呼吸停滞的,不是死亡本身,而是岩石之间、尸体之上、甚至穿透了部分合金防护服生长出来的……东西。